人过中年,风尘渐敛,心境趋于平和。我是皖南池州人,此次南下温州办事,落脚乐清。外甥早已不是稚气少年,也是人到中年,在乐清恩威集团任职中层。恩威集团是池州同乡汤总一手创办,汤总扎根乐清数十年,自毕业便来此地打拼。二十年前,受家乡市政府委托,我牵头筹建温州市池州商会,汤总出任首届会长,我们由此相知相交,结下深厚情谊。此番我到乐清,汤总热忱安排外甥陪同我处理事务,忙里偷闲,得半日空,一同往盐盆山走走。不必远寻名山大川,就登这座倚着乐清城的小山,看山海,读旧史,赏新貌,一老一少,缓步闲谈,自在从容。
盐盆山静卧在乐清城区东南,山不高,却自带滨海之地独有的沧桑底色。山名从海盐而来,古时这里濒临海湾,滩涂连绵,先民以煮海为盐营生,盐田连片,白盐似雪,山因盐盆得名。千百年潮涨潮落,沧海慢慢淤成平陆,昔日煎盐的灶火早已熄灭,盐霜也随潮水退入岁月深处,可那段靠海食海的历史,一直留在这片土地的文脉里,成了盐盆山独有的印记。它依山濒海,山、海、河、湖、城紧紧相依,山势平缓舒展,没有险峰峭壁,视野却格外开阔,抬眼能望见东海的方向,回身便是乐清城郭,是浙南沿海很特别的一处山水格局。
一山藏文脉,栈道载诗书。山间修有诗词栈道,蜿蜒穿梭在林木之间,石阶平缓,林木荫蔽。历代乐清文人留下的吟咏山海的诗作刻于石上,一步一诗。外甥久在乐清工作,对本地风物熟悉,一路和我说起盐盆山的过往。我自池州来,皖南山水温润,秋浦烟波、九华岚光,皆是自幼熟稔的景致。两相比较,风味又不一样:皖南山水是深山幽隐,清寂内敛;乐清盐盆山,带着海的开阔,诗里多潮声、渔火、滩涂与海风。我们边走边聊,从中年人在异乡打拼的日常,聊到一方水土的古今变迁。他在恩威集团履职,扎根乐清多年,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一点点建设起来,说起城市变化,句句真切。
近些年盐盆山的改造建设,是乐清城市生态建设里亮眼的一笔。建设者顺着山体原本的地势营造,不刻意破坏原生山林,保留草木野趣,又精心铺就游步道、观景平台。两座观景台各有意趣:晨曦台宜望朝阳,清晨红日从海平线浮起,霞光铺满城与海;淡月台造型轻盈,形如白帆,待到黄昏,暮色漫上来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山海静谧,晚风拂面。亭台错落,花木四时更迭,上山的路干净通畅,配套周全。曾经少有人登临的城郊小山,如今变成乐清人登高散心、亲近自然的城市阳台,把山海风景还给市民。
从盐盆山下来,便是乐清最大的湿地公园——清和湿地公园。它和盐盆山连成一片,山为屏,水为脉,构成山、海、湖、河、城共生的画卷。水域开阔,河道迂回,浅滩、芦荡、洲渚错落。秋来时,芦苇临风摇曳,水面时有水鸟起落,振翅掠开一池涟漪。水生草木依水而生,绿意绵绵。没有闹市的喧嚣,只有风过芦叶的沙沙声,水声婉转。这片湿地不只是供人游览的景致,更是城市的生态绿肺,调蓄水土,滋养生灵,是城市发展之中特意留住的一片温柔水乡。
我站在湿地长堤上远望,一边是郁郁青山,一边是浩渺水泽,再往远处,高楼铺展,新城气象勃勃。外甥同我说,汤总的恩威集团扎根乐清,也是伴着这座城市一同成长。同为池州人,汤总少年离乡,远赴东海之滨创业,从白手起家到立业兴邦,又牵头商会,联络在温池州同乡,守望相助。一方企业深耕本土,一群异乡人在此安家立业。乐清筑好生态的底色,企业安心发展,百姓安居;而像汤总这样的皖南游子,也以自身力量回馈这片接纳他的土地,人和城,乡谊与故土,就这样彼此交融、彼此成就。我听着,心中颇有感触。我自池州远道而来,故土也是青山秀水,可眼前乐清这份山海相融、新城勃兴的模样,又是另一番气象。
一路慢行,我们没有赶行程。六十五岁,早已习惯慢下来看风景。少年时奔走谋生,中年奔波世事,如今远行多是为事而来,能有这样一段闲游,实属难得。外甥已是中年,日常工作繁杂,平日埋首事务,难得抽身从容游山。他给我介绍湿地的规划、盐盆山改造的始末,说起本地这些年生态建设的投入,昔日滩涂荒地,蜕变成如今市民休憩的公园。旧盐田的记忆、新城市的梦想,叠在同一片土地上。
寻一处湖边石凳坐下歇脚。风从水面飘过来,清润舒爽。我想起池州老家,群山环抱,溪流潺潺,是山的风骨;这里面朝大海,潮起潮落,带着海的胸襟。地域不同,山水性情不同,但人们对绿水青山的向往,原是相通。古人在此煮盐求生,和风浪相争;今人护山修湿地,和自然共生。思路变了,山水的价值,也就不一样。
盐盆山不算名山大岳,没有惊天动地的典故,却藏着乐清最朴素的历史。从煮海晒盐的滨海滩涂,到文脉悠悠的山体公园,再连着广阔的清和湿地,它见证这片土地从靠海讨生活,走向生态宜居、产业兴旺。汤总作为池州游子,在乐清创办恩威集团;外甥等一众同乡在此踏实奋斗。他们既是城市建设的参与者,也是这片山水新景的见证者。二十年前携手筹建温州市池州商会的往事,不觉浮上心头,当年初衷,便是联结乡音、抱团取暖,让远走他乡的池州人,在异地有一处精神归处。
日影慢慢西斜,我们起身往回走。半日闲游,山不高,路不长,收获的却是满心安宁。我一个池州来客,因办事来到温州乐清,承蒙同乡老友汤总的安排,由外甥相伴,得以抽空细读盐盆山。读过它盐业沧桑的过往,走过诗文满径的山道,看过湿地公园芦荡飞鸟,眺望新城连片的楼宇。
山水无言,默默记录变迁。古老的盐盆山,卸下煎盐的重担,换了新的使命,守护这座滨海城市的绿意与诗意。这一趟行走,看的是风景,品的是一方水土的历史,感受的是一座城市向上的生机,也感念一份跨越二十年的乡友情谊。此行记之,留作六十五岁南下乐清,与中年外甥同游盐盆山的一段闲章。
2026年11月6日晨于温州
吴能(泰伯第110世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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