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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世上,再也没人喊我“满崽”了

       “满崽,起床了!”母亲推开房门喊我,昨晚又喝多了,差点就要上班迟到了。

       我立刻爬起来,迷迷糊糊的往客厅走,却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。

       哦,原来做了一场梦!

       怀化的初冬,总带着些浸骨的凉意。

       昨夜落了半宿的细雨,一推开窗户,看见楼下老梧桐的叶子又黄了一大半,风卷着碎叶擦着地面跑,好像谁踮着脚尖,轻轻从小区走过。

       忽然想起,今天是母亲的祭日,心口猛然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攥了一下,酸得眼眶发潮。

       前年今日,母亲在靖州苗寨老家的老屋里,走完了九十个春秋,她终于实现了“叶落归根”的心愿,不用再跟着我们在城里承受寂寞了,所以走得很安详。

       母亲的一生是平凡又辛苦的。

       她十几岁丧母,在苦水里泡大,大字不识一个,一辈子只会讲苗话和酸话,却把所有的苦都熬成了对我们的爱。

       虽然没文化,但她从来不忘教导我。

       小时候,她经常叮嘱我“农村孩子不努力读书,只能一辈子窝在山里种地”。

       看着父母整天劳作,家里却穷得叮当响,我便不敢让他们失望,某一天,捧着“铁饭碗”走出了偏远落后的大山。

       母亲因上了年纪,加上父亲在我参加工作四年后就撒手人寰了,于是,她不得不跟着我们从苗乡到县城,再到怀化。

       一离开老家就是漫长的26年啊,直至去世的前一个星期才回到了她日思夜念的那片土地。

       这么多年来,在异地他乡生活,她是多么的不容易!

       由于不识字、不会说汉语,她都不敢独自走远,害怕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
       为了不给我们添麻烦,当我们上班时,她就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,煮着最爱的苗家油茶打发日子。

       我们却总以为衣食无忧就是尽孝,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倒下,在医院里痛苦的熬了一个多月,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,才懂这是为人子女最大的遗憾。

       这两年,我们每次煮油茶,都恍惚又看见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。

       九龙山的风还在吹,老家的油茶香还在飘,可是却再也听不到母亲站在老屋吊脚楼上喊我——“满崽,回家吃饭了”的声音。

       以前总嫌母亲爱唠叨,现在才知道,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,才是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。

       实际上,很多人的日子都是被一声声呼唤串起来的。

       很多时候,我在单位加班加点,忙到很晚才回家。

       刚走进小区,远远就能看见二楼厨房的灯还亮着,母亲总坐在阳台的摇篮里,或者扶着窗台的栏杆,一看见我,就满心欢喜喊“满崽,回来了”。

       那声音裹着锅里炖排骨的香气,把我一天跑调研、忙材料的疲惫,瞬间就融化了。

       “满崽”,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也是父母长辈心头最疼的那块肉,喊出来自带宠溺。

       母亲从来不喊我的名字,一句专属的“满崽”,喊了我整整五十多年。

       小时候,在南山寨的田埂上撒野,我钻在稻草垛里躲猫猫,全世界都找不到我,只有母亲的“满崽”声能穿过草垛,顺着风钻进我耳朵里,喊我回家吃饭。

       后来,我去外地读师范,每个学期放假回家,在村口,总能看到母亲隔着十几米远就挥着手喊我“满崽”,声音亮得像晒过太阳的铜铃。

       再后来,我在乡里参加工作了,每次抽时间回老家看父母,临走时她总站在老屋的青石板台阶上,手搭在嘴边喊,告诉我慢点走,不要担心他们,没事不用回来。

       到怀化定居后,我每次开车上班,她也会左交代,右叮咛。

       那时候,总嫌她啰嗦,有时开着车不耐烦地应两声,踩下油门往前开,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原地,身影缩成小小的一个黑点。

       总以为这样的日子还长,总以为等把手头的工作忙完,就能安安稳稳坐下来,陪着她晒晒太阳,听她再喊我几声“满崽”。

       直到两年前那个深秋的上午,母亲永远闭上眼睛走了,再也不能喊我一声“满崽”。

       从此,在这个世上,就再也没人喊我“满崽”了。

       没人会在我凌晨回家时,留一盏暖黄的灯,站在窗边等我;

       也没人会在降温的前一天,早早把厚棉袄晒得满是太阳味,披在我身上;

       更没人会在我吃了一半饭时,忽然往我碗里夹一个鸭棒,嘴里念叨着“你从小就爱吃这个”。

       一路走来,我有着很多称呼,被喊过职务,被喊过名字,被喊过网名,被喊过各种身份,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喊我“满崽”了。

       而且,喊的时候,声音里裹着一辈子的偏爱,把我完完全全当成她的孩子。

       此时,窗外的那几棵银杏树正黄得生动,它们年年绿,年年落,预示着季节变化,见证着岁月变迁。

       每到这个时候,就更想有人喊我一声“满崽”。

       母亲在时,“上有老”是一种表面的负担;母亲没了,“亲不待”是一种本质的孤单。

       当再没人喊我“满崽”了,才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和飘渺。

       此刻,我在电脑上敲打着这些文字,凉风夹杂着几丝雨意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
       我知道母亲虽然不在了,但她并没有走远,藏在每一阵拂过我脸颊的风里,藏在每一碗可口的饭菜里,藏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段路上。

       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罢了,依然安安静静地陪着我,不用开口,我也永远清楚,她一直就在那里。

       在这个特殊的日子,纵有万语千言想说,却表达不出来——惟愿母亲在天堂里,不用再守着空房子,不用再惦记我们,能自由自在走一走苗乡的山路,喝上一碗热乎乎的油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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