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西地区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:“年怕中秋月怕半。”其意在于,当中秋节悄然逝去,一年便即将步入尾声,春节的喜庆氛围开始悄然酝酿;而当一个月份行至半途,便意味着这个月即将匆匆流逝。值此马年中秋之际,我们《淝南石狮亦政堂》家族微信群内,关于中秋的热烈讨论如新年礼炮般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尤为值得一提的是,一位名为“同人”的宗亲在群中提议:“吴仿大哥,你玩过火把吗?能否撰写一篇玩火把的文章分享于群内,让家人们共赏往昔风采?”承蒙宗亲厚爱,我当即提笔,闭目凝思,仿佛一条久别故乡的游鱼,悠然摆尾,穿越时光的长河,回到了巢湖西岸的刘河公社老庙大队小庙生产队,那段儿时玩火把的欢乐时光在脑海中徐徐展开。
时光回溯至1961年,党中央在八届九中全会上提出了“调整、巩固、充实、提高”的八字方针,全国上下积极响应,面貌焕然一新。父老乡亲们历经“共产风”的洗礼,终得重生,生产热情空前高涨,母亲的脸上也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,我亦随之欢欣鼓舞。
1965年6月,年仅14岁的我以优异成绩考入肥西中学,这是当时县内首屈一指的高等学府,心中满是自豪与憧憬。9月10日,正值中秋佳节,9日周六下午课程结束后,我便迫不及待地奔回县政府大院。彼时,父亲在县委农工部任职,我们父子二人蜗居于县委小楼下拐角处一间仅十平米的小屋内(此屋至今犹存)。父亲早已等候多时,微笑着说道:“明天就是中秋节,我俩赶快回家。”我朗声答道:“我要去家玩火把!”
从县城至老家,虽有30里砂石公路,但我们父子二人选择抄近路,沿中派河小路前行,仅27里之遥。待我们风尘仆仆赶回家中时,已是繁星点点。母亲又惊又喜,嗔怪道:“早端午晚中秋,麻早上(方言明天早上)来家又不迟,你俩跑得好累吧”,我大声回应:“不累,麻早上我要扎火把!”
次日清晨,母亲精心准备了一顿“阳米面”粉折,我狼吞虎咽,连食两碗。饭后,我直奔隔壁兄长吴昌有家中。昌有年长我一岁,乃我儿时玩伴,他命运多舛,父母早逝,有位同胞姐姐亦下落不明,作为我堂叔也是他舅舅的嗣子,二人相依为命。幸得他们自食其力,无甚负担,成为队里年终分配的得款户。邦存叔虽为“独眼龙”,但干起农活来毫不逊色,舍得出力,我家中若有重农活或需往返县城给父亲送信之事,皆由他代劳。昌有虽未受过教育,但头脑灵光,干活眼疾手快,堪称一把好手。他见我前来,满脸欢喜,指着大门外铺在地上的野蒿说道:“我晓得你今个来家,早已将蒿子砍来晒干。”望着那一大片干枯的蒿草,我心生感动。说话间,昌有从家中取出两根一米多长的柳树棍和一卷草绳,我则从他家搬出两条小板凳,开始扎制火把。
我们二人配合默契,满脸喜悦。我将蒿草一把把捋整齐递给昌有,他将蒿草均匀地裹在树棍四周,里层还特意放置了一层薄薄的麦稭草,以便于燃烧。随后,他用草绳从根部开始紧紧缠绕捆扎,每隔十几公分便打一个结,前头形成蓬松的草把头,顶端额外捆扎了几根麦稭草作为“引信”,留下一节光棍作为手柄,整体造型宛如一柄粗壮的鸡毛掸子。
“大功告成”后,我们将两根火把倚靠在昌有家的草垛旁。邦存叔下集归来,见状对我说道:“吴仿啊,你要专心读书,别学昌有,一玩起来全身劲。”我笑着回应:“小爷(方言中叔叔之意)你说的对,但我听老师讲过玩火把的故事,您可晓得?”叔叔反问道:“你们小孩子不懂,我们家这里哪个大人不晓得?八月十五杀鞑子,已讲了好多年。”于是,叔叔娓娓道来。
原来,在我们家乡,流传着关于“火把节”的动人传说。元末红巾军起义之时,曾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“八月十五杀鞑子”事件。起义军首领韩山童、刘福通组织农民奋起反抗,约定以火把为号令,各地农民纷纷响应,举火把而起,攻克颍州(今安徽阜阳市)后,这一行为逐渐演变为中秋夜举火把游行的习俗,以此纪念安徽本土的这段历史壮举。同时,在农耕社会的文化中,火把的明火被视为能够驱散田间瘟疫、邪恶的象征,保佑家人和牲畜平安无事,还能烧去田间残留的害虫,为秋熟作物祈福丰收。
我有一本藏书名为《中国人的规矩》,其中在民俗礼仪一节中详细记载了玩火把的规矩:一是白天不得点火把四处奔跑,只能在夜晚田间村头玩耍,且不得从屋内接连点着两根火把走出门外,特别是家中有人出远门在外时,更不得立即清扫垃圾出门;二是火把只能沿田埂、村路行走,不得在田间随意践踏,寓意护田驱虫而非破坏农田。此外,火把扎制好后不得带入家门,应堆放于草垛边。玩完火把后,还可进行“摸秋”活动。因为“八月十五摸秋不算偷”,玩完火把后到田间顺手摸点秋熟作物,图的是吉利和尝鲜。摸到辣椒则寓意不害眼病,摸到棉桃则日子红火,摸到山竽则金玉满堂,摸到花生则多子多福等等。不过摸秋亦有规矩:一是点到为止,不得携带篮子等容器,摘下后不得丢弃于地;二是不分地界,各村可互摸,主人家见状亦佯装不知,若骂人则会被邻里笑话。总之,摸秋全凭运气,摸到何物便是何物。
中秋午饭后,我分别约上村里的玩伴兄弟们——昌春、昌能、昌发、昌善、昌爱以及小我一岁的邦荣叔,还有年长的昌应大哥,约定好晚上的出发时间。俗话说“十五十六,你落我出”,意指每逢阴历十五、十六日傍晚时分,太阳与月亮交替迅速。傍晚时分,夕阳余晖洒满西天,一轮圆月已从巢湖水面喷薄而出,整个村子顿时沸腾起来。各家的孩子们纷纷举起形态各异的火把走出家门,亦有少数大人加入其中,沿着村外通向巢湖的抗旱沟埂快步奔跑。他们穿着各异,有的长裤短衫,有的短裤光膀,还有的在腰间系个草葽子,宛如“起义军”再现。我和兄弟们迅速融入这浩荡的队伍之中。昌有关切地叮嘱我:“火把需紧握手中,勿被人抢去。”行进至百米外的抗旱沟大桥时,众人在桥上聚集,举目四望,只见各村周围火光点点,一条条火龙奔向空旷的田间,火光与笑声交织在一起,将节日的气氛渲染得热烈而庄重。我竭尽全力想将火把举得更高一些,以彰显与众不同。然而一不留神间,火把竟被邻村黄岗生产队的大个子抢去。我两手空空,急得哭了起来。昌有见状,毫不犹豫地将他的火把递给我。我死死抓住火把柄,横着摇晃起来,火把在手中如火炬般熊熊燃烧,我破涕为笑。随着火把逐渐燃尽,喧嚣声也渐渐平息下来。有个兄弟提议去扒竽头吃,想必这就是书上所说的“摸秋”吧。昌有小声对我说:“我们回家吧,不然你妈会担心的。”于是我们二人一路小跑回到家。
只见10岁的妹妹手中拿着一个麻饼,舍不得大口吃,只能一点一点地用舌头舔食;3岁的弟弟则在罗罗(摇床)里睡得正香。我迫不及待地告诉母亲:“我的火把被人抢去了,是昌有大哥把他的火把给我玩的。”为表达谢意,母亲从父亲的挎包中取出一个麻饼送给昌有。在那个年代,这无疑是一份厚重的礼物、一块高档的月饼。
时光荏苒,转眼间61年已过。巢湖岸边的故乡已盖起了一百多幢现代化高楼,小区分别以《幸、福、安、康》四字命名,即幸园、福园等。父老乡亲们在党的富民政策照耀下,“摇身一变”成为了梦寐以求的城里人。他们购物于小区超市之中,出行有公交客运之便,每日生活如过年般惬意。江淮运河在门前蜿蜒流淌,奔向碧波荡漾的巢湖,最终汇入奔腾不息的长江。
身处新时代之中,广阔的农村处处展现出世外桃源般的美景。然而野蒿却已难觅踪影,扎制火把的原料亦随之消失。人们不再将玩火把作为中秋节的唯一庆祝方式,取而代之的是“广场舞”“刷视频”“电影节”“唱大戏”等丰富多彩的活动形式。他们品尝着各式各样、眼花缭乱的新潮月饼,变着法子赏月过节。在巢湖岸边的“润雨庄园”里,中秋国庆期间将举行千人火把巡游活动,集体火把夜游田园、非遗打铁花、火壸、火龙炮、风火轮火秀、川剧变脸以及晚霞户外音乐会等精彩纷呈的表演将轮番上演。还有大型篝火狂欢派对等着大家围着篝火跳舞互动,共同度过一个新时代的精彩佳节。“双节”未至,已有众多县城和合肥市民通过网络预约前往参与。
昔日八月十五玩火把的风俗,已成为我梦中的一道美丽风景。我将把它讲述给孙辈们听,让他们接力传承家乡的故事,让这份独特的文化记忆永远流淌在我们的血脉之中。
【作者简介】吴仿,男,汉族,安徽肥西人,年逾古稀,中共党员,退役军人,“肥西农商银行”退休者,肥西县作家协会、合肥市作家协会会员,南国文学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鄂东吴氏联谊暨文化研究会副会长,安徽省肥西县淝南石狮吴氏宗亲会会长,曾在《派河》《肥西报》《同步悦读》《南国文学原创版》《卡伦湖文学》《青年文学家》纸媒和微刋发表多篇散文和少量诗歌,抒发人生感悟,传递人间真情,感恩伟大时代。2024年和2025年,连获青年文学家和南国文学优秀作家称号,2025年4月,一篇散文入选第七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获奖作品集。2026年元月荣获青年文学家“文学先锋”称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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