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仁，环卫工，为人忠厚憨实，与世无争，年过不惑，仍无家室。祖上曾掌西门养济院，有房产数间，齐独居其中。

       是日昧爽，齐仁按例卯初即起，稍作盥洗即出工。至县府前，忽闻有婴啼声从纸箱出，时弱时强，又一弃婴，齐见怪不怪。当是时，国家限生育，惟一胎至限，故县衙前弃婴甚多，且多为女婴，每周不乏二三例。初，齐司空见惯，不以为然。及曙，行人渐多，闻啼前来探视者众，更有好事者开箱检查，皆唏嘘而去。

       及日上三竿，齐见纸箱仍在，观者渐稀。时气温渐高，婴啼些微，轻若游丝。齐顿生怜悯，前往探视，乃一豁唇女也。然肤色白皙，见齐，小眼微睁，似乞求，似相识。其时，民政局也来人观察，却耽于人满为患。中有相识者谓齐曰：“汝孤身一人，何不收养？暮年或有所依者也。且此豁唇稍长即可医，无碍容颜矣。”齐思忖在理，允之。公人大喜，即办妥领养手续，取名齐甜，寓余生日子甜美也。

       初，齐将女托胞姐代养，及三岁，领回自带。齐仁呕心沥血，竭力将女儿培养成人。齐甜也乖巧懂事，不吵不闹，自小学会生活自理。及4岁，齐携女赴省城医院做了唇裂缝合术。越明年，齐又倾其所有，远赴上海为甜施以整容术。苍天保佑，术后竟无一丝裂痕。其后，入小学，升初中上高中，甜一路开挂，竟考上某985医科大学。为照顾日渐衰老之养父，齐甜放弃考研，入职某肿瘤医院。嗣后，结婚生子，将养父带在身边，悉心照顾，一家三代其乐融融，不亦乐乎！

       某日，一中年王姓女患者前来就诊。初晤，觉面善，同事皆有同感。经查，患者为晚期白血病，惟一治愈途径为干细胞移植。患者儿女诸至亲抽血查验，皆不匹配。齐甜嘱助手入国家干细胞库海查，以待奇迹。

       是日，齐甜于家休假，助手来电告之：王姓患者干细胞匹配源已知悉。齐疾问何处？助手欲说还休，似有难言之隐。甜急令助手将数据发出，一阅，如五雷轰顶：对象乃己身矣！甜百思不得其解，亿万分之一之概率，焉能出错？疾询父，父亦一头雾水，不知所然：领养三十年，他人未尝闻也。

       己为弃婴，甜早已知悉，殊不知生母竟为王氏！始觉冥冥之中早有定数，遂密嘱助手勿泄他人。翌日，齐甜悄然做了干细胞提取术，当即无偿植入王氏体内，一切悄无声息。

       月余，王氏康复，将出院，王氏及家人定要面谢干细胞无偿提供者。院长以医疗安全责任故，甜不得以现身。王氏愕然，随即泪水盈眶，哽咽道：“你为我女儿？”齐甜心中翻江倒海，面上却镇定自如，轻声道：“王阿姨，汝康复，我之责也。”王氏颤声问：“孩子，汝即三十年前被我婆婆遗弃于县府门前之弃婴乎？”

       其时也，齐甜心在流血，脸却平静异常。王氏泣不成声：“儿啊！娘有负于你！当年，娘也是万般无奈，因家穷极，无钱为医，且公婆亟念孙子传宗接代，故而……”

       “始嫌终弃？”齐甜道。

       王氏哽咽，惟以泪洗脸。

       齐甜郑重道：“王姨，勿泣！今汝我情谊已清：您予我生命，我亦还尔生机，此为等价相抵，此后两不相欠。祝您早日康复，且珍且爱，毋需再见！”

       言罢，齐甜转身，径直走出病房，穿过幽深走廊，逝于尽头。 

       野史氏曰：

       天下之爱，莫过于父母之爱子，子女之孝亲。然世有因贫、因俗、因私而弃子者，其心何忍？弃子者，纵有万不得已，终难辞其咎；收养者，虽无血缘之亲，却彰显人间至善。呜呼！人间至情，不在血脉，而在相守与付出。天道轮回，善恶有报，人性之本，善莫大焉。

2026.4.12